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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卷北方,部分义和团成员围攻北京使馆区,慈禧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——
随之而来的是八国联军入京,北京城在几个月内被翻了个底朝天。联军总部甚至正式下令,允许军队公开抢劫三日。圆明园早在四十年前的英法联军就已烧过一次,这一回,皇宫、民宅、仓库,无一幸免。
1901年9月7日,清廷全权代表奕劻和李鸿章,与十一国代表在西班牙使馆签下了《辛丑条约》。
条约里最要命的一款,是关于赔款的规定:清政府须赔偿4亿5千万两白银,年息4厘,从1902年起分39年还清,本息合计将近10亿两。
各国把当时中国的人口估算为4.5亿,于是定了个标准:每个中国人赔一两。这里头不只是钱的问题,是侮辱,是往脸上打。
各国按出兵多少、损失大小瓜分这块蛋糕:俄国占28.97%,德国20.02%,法国15.75%,英国11.25%,日本7.73%,美国7.32%,其余依次递减。
从1902年起,中国开始还款。关税、盐税、地税,能压榨的全压榨,这笔债,跨越了清政府、北洋政府、国民政府,整整三个政权,都得低头认账。
美国分到了3294万两白银,折合美元约2440万。可问题是,美国自己在华声称的损失,包括出兵军费和在华商人财产,拢共才一千多万美元。超额要了将近一倍——这笔账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1904年,美国国会通过法案,把所有排华法案无限期延长。这直接点燃了中国民间的怒火,一场声势浩大的美货运动在全国蔓延。美国政府意识到,这条路走下去,在华利益只会越来越难。
与此同时,驻美公使梁诚抓住了一个关键时机。他在查阅档案时发现,美国国务卿曾私下承认庚款索赔实际太多,于是梁诚死死咬住这个口子,反复斡旋,最终争取到了罗斯福总统的支持。
1908年5月25日,美国参众两院正式通过决议,同意将超出部分约1078万美元退还中国。12月28日,罗斯福签署退款令,次年元旦正式生效。
但退款是有条件的。美国要求清政府将这笔钱全部用于教育,具体来说,是每年向美国选派一定数量的留学生,由这笔退款支付学费。1911年,清政府在北京设立了清华留美预备学校,这就是今天清华大学的前身。
真实的逻辑是:美国需要在中国培养亲美的精英阶层,需要用文化渗透代替军事威慑。用一位美国传教士的话来说,目标是教育这一代中国人,使用那从知识上与精神上支配中国领袖的方式,从而控制中国的发展。
德国和奥匈帝国,不是主动退的,是被逼的。一战爆发,中国加入协约国阵营,直接对德宣战,《凡尔赛和约》签订后,德国的赔款份额被正式废除。
苏联,是态度最干脆的一个。1917年十月革命成功,新生的苏维埃政府宣布放弃帝俄在中国的一切特权,包括庚子赔款中尚未支付的部分,全额退还。1924年,中苏签订协定,蔡元培、李石曾等人参与主持,将这笔钱全部用于中国教育。
英国在1926年通过议案,退款条件同样是资助留英留学生,推动英式教育在中国的影响力。退还金额达到1100多万英镑,其中一部分,后来还在抗战期间用于疏散故宫博物院的珍宝。
法国1925年退款,意大利1933年跟进,荷兰1926年将庚款全部退还中国,指定65%用于水利事业,35%用于文化建设。比利时的退款用于中国的教育和卫生事业。
到了20世纪30年代,八国联军中的七个国家,全部退出了这场长达数十年的索赔。
日本在庚子赔款里分到7.73%,折合白银3479万两——这个数字不算最大,但日本对这笔钱的执念,远超所有人。
早在八国联军谈判阶段,日本国内就有声音嫌赔款分少了,认为日本出兵22000人,是联军中出兵最多的国家,分到的比例不公平。这种心态,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日本对这笔钱绝不会轻易松手。
一方面,日本在中国的留学生数量开始被美国赶超。原本大量中国学子选择赴日留学,文化相近、费用低廉;但美国推出庚款留学项目后,这个格局开始逆转,越来越多的精英学生转向美国。日本担心失去对中国未来精英阶层的影响力。
另一方面,国际舆论的压力也在增加。各国都在宣扬退款的善意,日本独自死守,显得十分难看。
1923年3月,日本国会通过了《对华文化事业特别会计法案》,宣布把庚款余额移充对华文化事业之用,具体包括:在北京设立图书馆和人文科学研究所、在上海设立自然科学研究所,以及每年补助中国留日学生经费等。
美国退款之后,清政府对那笔钱有实质性的自主权,选派哪些学生、怎么用,中方说了算。英国的退款,由中英双方共同组成的委员会负责管理。
日本把所有的计划权、规定权、管理权,全部留在自己的外务省文化事务局。中方什么时候用这笔钱、用在哪里、怎么用,最终都得日本外务省点头。
1923年4月,日本成立了对华文化事务局,直属外务省,局长由亚洲局长兼任;12月又设立对支文化事业调查会,会长由外务大臣充任,委员清一色是日本政府、议院、银行和大学的要员。
更关键的是,中国政府仍然需要按时向日本支付庚子赔款,一分不少,只是这笔钱改了个名义,说是交给对华文化事业账户,然后由日本来决定怎么花。
1923年6月26日,留日学生总会发表宣言,明确拒绝接受日本的留学补助,称之为包藏日本文化侵略之祸心;7月,留日学生再次发表宣言,直接点出实质:日本对华文化事业不容中国人参加意见,只为日本帝国利益打算,全不计及中国人本身之利益,这分明是日本在中国大陆上实施殖民政策之前驱或附属事业而已。
屈于日本的压力,北洋政府不顾国内反对,继续按时支付对日庚款,任由日方打着退款的旗号在中国从事所谓文化事业。1924年2月,中日双方还正式签订了《关于以庚子赔款办理对华文化事业之协定》,白纸黑字,把这套架构固定了下来。
协定里虽然规定了中日双方各出10人组成评议委员会,看起来是共同管理。但实际上,中国委员的意见在核心事务上几乎没有决定权,所有预算仍须由日本国会逐年审批。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,一方面废除了《中日文化协定》,另一方面却依然如数支付对日庚款,矛盾而无奈。
东亚同文会获补助482万日元,在中国各地开设同文书院,事后被证实从事大规模情报收集;同仁会在中国多个城市开设医院,并出版刊物;东方文化学院大量收购中国珍贵图书,仅1929年一年就在天津和杭州收购了六万多册古籍……
直到1937年9月,支付才真正停止。停止的时候,账上还剩余本金169万英镑,利息98万英镑,合计267万英镑。
而在这笔支出里,真正用在中国人身上的,只有留日学生补助和中国学者访问费用两项,加起来不到整个庚款的19%。剩下的80%以上,全部流向了日本在华的各类机构和团体。
中国累计支付庚子赔款本息总额约6.52亿海关两,扣除美、英等国收到后退还的约0.76亿海关两,实际净流出约5.76亿海关两,占条约规定总额的约58%。
但流到日本的那部分,一分没少,还多出了一层侮辱——这笔钱,后来被用于日本的军事扩张和对华侵略准备。用一位历史学者的研究结论来说,日本通过《马关条约》和《辛丑条约》的两次赔款,完成了本国工业化进程、武装了军队,然后反过来打向中国。
这些都对,但还有一点更根本:其他国家退款,是在权衡对华关系的长期价值,把赔款当成了一种更灵活的外交工具;而日本,始终把中国视为一个可以持续榨取的对象,而不是需要真正经营的关系。
结果,日本在1937年之后彻底撕掉了所有包装。那些所谓的文化事业,那套建在庚款上的机构体系,很快露出了它的真实用途。
但它留下的那条逻辑线,到今天仍然值得认真看清楚:一个国家对历史债务的处理方式,往往就是它对另一个国家根本态度的最直接显示。